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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一言萬惡家家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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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一剎那,閻酆瑯夢醒,一下子坐了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驚覺渾身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擡起手,不可置信地看著這雙手,忽然覺得這手有些陌生。

他看見自己將那條蛇折磨得死去活來,看見自己將那條本就受傷的蛇困在專鎮妖物的雷池裏,還聽見自己威脅它,說要剝了它的皮。

“叩叩叩!”

“閻酆瑯,快出來!”

他倏地瞪大了眼睛,似乎想起了什麽,緊張得忘記一切,沖過去一把打開房門,屋外的陽光無比刺眼,逼得他睜不開眼睛。

恍惚間,他看見玄青辭正站在自己房門口,差一點脫口而出的“你的皮還在嗎”在聽到玄青辭的話後,被硬生生吞回了肚裏。

“宋清英不見了。”

閻酆瑯深吸一口氣,努力壓制下自己此刻正在狂跳的心,故作淡定道:“知道了。”

隨後轉身回房。

玄青辭站在屋外,回想著剛剛閻酆瑯突然沖出來的樣子,神情緊張萬分,額頭還有些許汗漬,身上的衣裳大敞著,毫無原先那副嚴謹的樣子,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擔憂,卻在自己開口後瞬間變臉。

他做噩夢了?

“走吧。”

再次出現在玄青辭面前的閻酆瑯,恢覆成之前的模樣,好像剛剛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從不曾出現過一樣。

玄青辭與閻酆瑯走在村內,放眼望去整條街上只有他們兩個人,仿佛一座無人村。

聽宋清英的家眷說,宋清英一大清早就把村裏人都叫到了村口,說是有要事宣布。那裏背山而陰,饒是艷陽高照,他們也絲毫感覺不到太陽的灼熱,就連空氣中的些許溫熱也被樹林間吹來的涼爽所沖刷代替。

玄青辭心想,宋清英要說的事情,恐怕就是這次疫病之事。他神色覆雜地看向閻酆瑯,對方卻好似提前預知一樣地也朝他看了過去,嚇得玄青辭趕緊轉過臉去。

閻酆瑯不明所以,越發覺得這小妖奇怪。

二人尚未到達桃源村村口,就聽見了前方吵鬧的聲響。他們面面相覷,快速走上前。

只見宋清英站在一張木桌上,身前站著百來個村民。二人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宋清英說的話引起了村民極大的反響。

“不行!你是我們族長,是你一手把桃源村發展至今的!我們不能沒有你!”

“對!管他是什麽妖魔鬼怪,我們一起把他趕走!”

“沒錯!族長這些年為了我們四處奔走,才讓我們桃源村不受戰亂,沒有族長,我們哪兒來的家啊!”

閻酆瑯手握竹簡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。一旁的玄青辭環視了一下四周,湊在閻酆瑯耳邊,輕輕開口。

“他這是在引紅鬼出來。”

一股溫熱的氣息在閻酆瑯耳邊散開,鼻間還能聞到玄青辭身上那淡淡的柏樹香,他不經心臟一陣快速跳動,臉上熱了起來,從喉間發出一個不輕不重的音節表示認同。

“我一直不明白,他當時既然已經認出了紅鬼,為什麽不阻止他在水裏下毒咒呢?”玄青辭自顧自地發問,並未發現閻酆瑯此時的異樣。

閻酆瑯此刻正努力掩蓋自己的緊張,根本沒把玄青辭的話聽進去,含糊不清地隨意發出幾個聲音搪塞他。

玄青辭終於捕捉到了他的怪異,轉過頭來看向他,只見他躲閃著不願意看自己,靠近他,問:“你怎麽了?”

“無事。”閻酆瑯推開他,走到旁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臉上卻依舊滾燙著,他背對著玄青辭,問,“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呢?”

玄青辭聽聞此話,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宋清英,瞇起眼睛,嘴角捎上一抹不懷好意的笑,手指輕攏,凝聚一點藍光射向不遠處離宋清英最近的一位村民。

“可是族長,既然你早就知道了疫病來路不明,為何不早做抵禦呢?”

村民的問話讓宋清英的言談戛然而止,他怔怔然地看向這名村民,顯然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問出這樣的話。他垂著腦袋唉聲嘆氣,在桌子上來回踱步,可那桌子只有方寸這麽大。

而那剛剛問話的村民,正捂住著嘴巴,滿眼不可置信,滿腦子都是“是誰控制了我的嘴”。

玄青辭看著那宋清英在桌子上猶豫,平如靜水的臉上掛著兩只得意洋洋的赤眸。閻酆瑯見了,眼中竟也帶上一抹得意,看向宋清英時,似乎在說“我看你如何作答”。

而那宋清英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兩道逼迫的眼神,憑著感覺望去,就看見村口處站著兩位一黑一白的人,正盯著自己。

“是我對不起你們。”

終於,宋清英開口了。

正是此時,從柏樹林裏傳來一陣陰風,席卷了每一個村民,然後沖向玄青辭、閻酆瑯二人,最後傳至桃源村每一個角落。

“你們一直問我,桃源村從何處來。桃源村……就從此處而來,這裏真正的名字,叫做長樂村。”

話音剛落,村民一陣騷動,紛紛談論起來。

“四十年前也有一場疫病,就是這場疫病才使得長樂村一夜傾覆,再無安寧。”宋清英的眼眶有些濕潤,喉頭微哽,兩條腿似乎有些站不住了。

“當時的長樂有戶人家,夫人乃是北隍城一家大戶人家的小姐,可是嫁過來後便家道中落了,村裏接連三年大旱,村裏人就說她是個禍害……”

“她家住得遠,可我總會碰到,只是那時候她名聲不好,所以我看見了也是躲得遠遠的……後來,她孩子出息了,是個讀書人,叫張書遠……”

那時候的長樂村遠比現在的桃源村要熱鬧,鄰裏之間也都親絡,可是這種親絡並不包括江夢桐,也就是村民口中的那個“禍害”。

一家子住在柏樹林入口,是整座村子的最末排,加上那些謠言,他們與村裏人並不怎麽來往。

那天是除夕,村裏的學堂早早就下堂了,張書元一路小跑沖進家門,卻發現院子裏並沒有母親的身影,往常的時候,她總會在院子裏幹活兒。

“娘親!”

一嗓子叫來的不是江夢桐,而是他的父親張冠宇。

“噓——”張冠宇沖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,一邊走過去解釋道,“你娘她病了,剛喝了藥睡下。”

“病了?這早上還好好的呢!”張書元一驚,便要進去看她,卻被他爹一把拉住。

“染了風寒,”張冠宇嘆了一口氣,看了一眼家後的柏樹林,繼續道,“等我們攢夠了錢就搬到城裏住,這柏樹林實在陰得很,你娘本就是千金小姐,哪裏受得了這罪。”

“爹做主就好,我去燒點水,等娘醒了給她泡泡腳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江夢桐這病一生就是整整一個月,躺在床上久久不見好轉,甚至每況愈下,原本豐盈的臉越來越削瘦,高顴微突,整個人看起來羸弱無比。

張冠宇為此去求從長樂村當時的族長,然而他非但吃了個閉門羹,連原本與他家本就聯系不多的鄰居也紛紛躲避,他們說,那是會感染的惡疾。

張書元看見父親失魂落魄地回來,便連夜徒步行至三十裏之外的北隍城,請了一個醫師回來,哪知道醫師尚未踏進家門,他便看見張冠宇一身白衣倒在地上,兩只眼下兩行血淚。

“爹——”

醫師一楞,不忍心地撇開臉去,這孩子從山裏而來,走了整整一天一夜,看見他的時候,腳上的草鞋早就被磨破了,露出滿是凍瘡的腳趾,二話不說拉著自己就跑。

山裏的路崎嶇,他這把老骨頭走也走不快,這孩子就背著自己走。

可誰曾想,饒是再快,也趕不上人命流逝之快。

“孩子,把你爹扶進去。”

張書元滿眼淚水,背起張冠宇就往屋裏走,剛一踏進屋就看見被白布蓋著的人,他這心裏好像被人揪起來了一樣,小心地將父親放至塌上。

醫師趕緊過去替張冠宇把脈,一邊吩咐張書元去燒熱水。

然而令張書元絕望的是,這位醫師說:“好好陪著。”

“醫師,求求您救救爹,我只剩下爹了,我不能再失去爹!”張書元“撲通”一聲沖著這位七旬老人下跪,兩眼通紅,緊緊抓著醫師的褲腿不松手。

“不是我不救,是我無能為力啊……”醫師嘆了一口氣,扶起了張書元,想了一會兒後說道,“聽聞那柏樹林深處有兩位神醫,你可以試試。”

張書元一楞,他從未聽說過這柏樹林裏還有神醫。

“只是……他二人性格古怪,我也是道聽途說的。”

張書元聽罷,一縮鼻子,對著醫師又三拜:“多謝醫師!多謝醫師!”

江夢桐病死,張冠宇同時染病一事很快就傳開了,有人看見張書元披麻戴孝地背著張冠宇進山,“禍害”一詞傳得更甚。他們趁著張書遠一家不在,在他家門口撒上了雞血,說要驅邪。還有的掛上了大蒜,說要驅鬼。

張書遠對此毫無不知情,只是後來當他看到這些的時候,氣血上湧,喉間全是血腥味。而現在,他正背著張冠宇在被大雪覆蓋的柏樹林裏行走,漫無目的地尋找醫師口中的神醫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山裏走了不知有多久,依稀間看見一座木屋,卻沒力氣走過去,腿下一軟,筆直地跪倒在地,背上的張冠宇滾到地上,竟清醒了過來。

“書元……”

張書元暈死過去,張冠宇掙紮著向張書元爬去,他蒼白又幹裂的嘴唇一開一合,沙啞的聲音在被“颯颯”樹葉聲淹沒。

他艱難地挪動著,視線逐漸模糊,在動了最後兩下之後,像被抽光了全身力氣,再也不動了。

謝必安外出覓食,哼著歌正高興今日偷了兩只雞回來,就看見自家門口倒著兩個人,他嘆了一口氣,拎著雞直接走過,頭也不回,經過的時候還踹了一腳張書元。

“要死別死在這兒,這剛過完新春呢,晦不晦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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